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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19《西部散文选刊》高研班学员孙玥芳的作品

来源:中国西部散文网
作者:孙玥芳
发布时间:2019.03.15

时光漫过章古台的青春

 

       我已经走得太远了,这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当初的离开,也只是谋生。

       记忆中的章古台永远是阳光一片,零落散居的人们,过得自由,散漫

       各家散养着三两只鸡,从不见喂食,也没有听说谁家有鸡饿死过的,那时候鸡下了蛋之后,都是高声宣扬着打着鸣欢叫着,然后自由的在院外的每一片沙丘之间溜达,啄食。唯独有一种叫做鹞子的飞禽,令它们惧怕,尤其母鸡带着它新孵出的儿女们外出溜达时则更加惧惮,鹞子好像偏喜小鸡仔。

       斗转星移,时光漫过姥姥的红颜,漫过妈妈的青春,漫到了我的颈项。

        章古台因为沙地大面积南移,可能会威胁东北老城沈阳,所以国家下了大力气改造这片蒙古沙漠的东南角,幸运的是,如今,已建成了遍地浓绿的章古台。

       所以每次回乡,母亲总想要带我外出,一是炫耀章古台已经绿树成荫,已经今非昔比,这样我退休之后就有理由叶落归根炫耀我的存在,别说她家女儿是个忘恩者,她会时常回来看望二老的。

       母亲的心,在炫耀中,泪水涟涟

       赶集,是母亲最喜欢的一件事。走在章古台大街上,互相看着都眼熟,母亲一路和认识的人三言两语的攀谈

       “你快点走,啥也不拿还走那么慢呢。

       母亲手提个菜篮子在前面吆喝着我,我小跑几步跟上,她向我们路过的一家屋子指了指:这是谁家?记得不?

       我没一点印象。

       我妈开始唠叨:知道那个潘友不?早年,从大庆回来,抢了你爸女朋友结婚的那个,不记得了?

       那时,父亲19岁,村里的女孩子情窦初开,其中不乏对我爸的爱慕者。说起这些旧事我妈就不开心,在他眼里,好像我爸当时没等她长大就跟村里其他女孩子规划人生是犯了滔天大罪。

       当时,十二岁的我妈,还替我爸给村里的大女孩递过纸条的呢,每每说起这,我妈自己也由不住的笑骂自己真傻。

       “然后呢?我接着问。

       接着说:这潘友老伴儿去世之后,政府给他盖了这新房,可是他哪有福享受哦,哎,这不,也跟着去世了。

         我愣怔的看着妈妈。

        放慢了脚步,全无刚才水葱般支棱着的怨气,把我手搭着的褂子拿过去搭在她自己肩上,悲天悯人的叹息原先,他得的也不是个什么重病,有一点点半身不遂,还能拄个拐杖在村里东家西家的串门,讲笑话,后来,冰天雪地里感了一场冒,躺下再也没有站起来,身边没人伺候,人就没了。

      我说:不对啊,他家好几个小孩呢,那儿女们不管他吗?

      我妈说:咋管?儿女来接,他不走,又不能住着一直伺候,以为将就几天就好了,他自己跟儿女们说的他没事,叫他们放心去上班,谁知道,这么着就把个人没了。

      我妈脸上,那些哀伤,如雪弥散。

      流浪者的记忆是陈年沙地里残留的画,经不起风吹,也经不起岁月,即便如何努力的想使沙画存留于生命,存留于记忆,都是枉然。

到了午饭时间,妈妈照旧给鳏居的老邻居送过午饭。正准备午睡,院子里的羊突然叫了起来父亲看着电视眼皮也不转一转的跟我妈说:好像来人了。

      果然有人进得院来,母亲家的羊,是有灵性的,自家人进出,绝不出声,一有生人进院,必是大声咩咩,直到人家进屋。

      进屋来的论着村里辈分我该叫二姨,但其实她比我小一岁。

      她见我在,愣怔了一下,接着看了自己满是泥巴但已经风干过了的鞋子,退了一步到门外搓着,我妈笑着喊她进来吧,没事的。她才红了脸,进屋,就在门口忸怩的站着,向我问候着,说我肯定不记得她了,我妈为了避免尴尬一脸的笑容提醒着我:她咋能不记得你了叫你二姨呢么。

      二姨此来,是向我妈借钱。

      她走了之后我开始埋怨我妈你们村还和老年人借钱了?     

我妈打扫着二姨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的泥屑,头也不抬你说的轻巧,满村都是老人了,你叫她去哪里借去?

      我哑然。

      我妈继续唠叨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外面天地大,走了就外地扎根不回来了,而我们心里,再好的地方,也是好不过这村子的

      看着门口的妈妈,从前健硕的身躯已渐佝偻,她扫地的动作,已从从前的风卷残云的速度和气势转归平慢,她不断抬起放下的两只手臂,像爸爸的渔网,在收工之后带着河水和草叶晾晒在晾衣绳上,松软的下垂着。

      妈妈已经逝去了华年,唯能留守的就是曾经可忆的青春,和带给她青春以及一切美好怀想的这片瘠薄的土地。

       门外的吆喝声由远及近,豆腐——豆腐——

    吆喝声像一首苍老且悠远的歌谣,几遍又几遍在家门口重唱着

    母亲笑了,“这老腾头每天来咱家门口吆喝,不出去买就一直在那吆喝。

    她边笑着边拿了个小铝盆朝外走,大声说,“出来了,出来了,别叫了。

      我也跟出了门,想让我妈少买点,前几天的豆腐还冰箱塞着呢。见我出来,老腾头凝固了手上递给妈妈的豆腐块,直直地看着我:这是你家老几?

      我妈见我跟出来,显摆地说,家老大,这不大老远的包头家的,老回来看我。

      老腾冲我妈笑着说,你有福,你有福,并伸出了一个大拇指跟妈妈比划。

      寒暄中的老腾把目光从我妈移向我,又从我望向我妈,眼神里溢满歆羡。

      回到家里我妈看着和老爸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猜到了缘由,急忙说:这老腾头没儿没女的,买他几块豆腐照顾他一下

      我和老爸,哑口无言。

      这老腾头我还是有印象的,是杀猪的,我时候全村的年猪都是他给杀的。

      突然记起说老滕原来还有个闺女便问我妈。     

原来老滕家闺女跟一个南方的来村里收芦苇编织垫子的小贩跑了,再就没回来。他老伴也前几年过世了,他现今就一个人,靠卖豆腐过活。

      老腾的声音逐渐隐没,章古台恢复了平静。

    宁静的蓝天,闲逸的云彩,唯见流转的,是年年月月岁岁年华

   

野菜香,在章古台旌纛招摇

 

母亲酷爱野菜,几近痴迷。

原先,河岸上只有几家人,因而,两岸野菜旌纛招摇,铺天铺地。再者,从前常遇断炊的事情,野菜就是救命稻草,所以,母亲练就了挖野菜的超强本领。

一大早,母亲就开始召唤我的两个小外甥起床,带水,拿衣裳,她要带大家外出挖野菜。

她拖着疼了一冬天的老寒腿,仍然走得飞快,比赶集还匆匆,不时回头呼这个唤那个,谁都没时间低头系一下散乱的鞋带,或者停住脚步倒一下鞋里的沙子。

步行不足十分钟,我们到了一处稻田的田埂边,她弯下腰,叫我过去,指点着这个野菜叫蒲公英,那个叫水荠菜,还有那个叫刺儿菜,怎么生吃,怎么熟吃,很认真的样子。其实我都认得。

母亲一边挖一边瞟着我以便监督,我笨拙地跟在她后面,讨好地搭讪道:家乡多好啊!母亲眼睛笑成了一道缝:那当然了。

门前的丁香花一日浓似一日,香气弥漫,母亲觉得,这样小打小闹地挖着蘸酱菜吃远不能令她尽意,她开始怂恿我们跟着她去挖白蒿做咘咯吃,并念叨着: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割了当柴烧。

章古台早已不是从前那般杳无人烟,如今已是人烟麻密。从前大片的荒芜的蒿草地已被现代文明堂而皇之的全部开垦,种植各种农作物。所以,我们跑遍了河两岸也所获无几,后来终于在一大片种植樟子松的壕沟里,发现了白蒿。我们挖了的两箩筐,就连外带的塑料袋,也装得满满的。妹妹觉着还不尽意,又从榆树林里带回一兜子榆钱。 

母亲甚是欣慰,小心地洗濯着这两种野菜。清洗干净后,放上油盐与葱花,然后再掺拌少许玉米面,分两次上笼屉,蒸足20分钟便可揭锅,随之满屋喷香,名之为咘咯的美食即成。伴着明月,一家人餐桌前围坐着,对着城里人很难吃到的稀罕物,有说有笑,甚是欢悦。

母亲边吃边边问我们味道怎么样?在挨个问了个遍后,看到大家都兴致盎然直说好吃时,她的脸笑成了一朵纵横交错着五线谱的玫瑰花。

翌日,母亲兴致骤增,非要再去挖白蒿。而我们觉得,她的腿不太适宜户外长时间的劳作,便开始找各种借口阻止她再次外出。

待到某日清晨,母亲又悄悄带了两个外甥出了门。

直到中午时分,母亲才一脸红光,扶着腰拖着右腿从外面回来,两个外甥紧随其后。他们胳膊肘挎着满满的两篮子白蒿。我一时着急:都说了没人吃没人吃了,还非要出去,那些野菜要是真心好吃,那人家不都开始种野菜了吗?还都种那黄瓜西红柿青椒茄子干吗啊?

母亲怔怔地呆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我又补充道,大家都不爱吃了,你还不顾腿疼出去挖什么野菜啊?

母亲没有言语,她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睛溢满疑问,还间着些许落寞。午饭,咘咯又成,大家各选自己顺口的吃,伸向咘咯的筷子稀稀拉拉。看着母亲失落的神情,我歉意丛生。

后来,母亲便再也不去挖野菜了,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们知道勤劳一生的她闲不住,但又担心她的腿疾。

一天,听说村里有家人要将小猫仔送人,我连忙要了一只回来。我开心地向母亲递上小猫。母亲笑了,接过小猫,爱怜地抚摸着,我纠结了好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离家的傍晚,我小外甥凑过来神秘地对我说,大姨你知道不?我姥说她天生不爱养什么猫啊狗的,她就爱挖野菜。

原来,母亲的欢喜,是做给我们看的。

 

山里红,漫红了绵绵的沙海

 

     章古台的山里红又红了。

     除了章古台人,很多人其实不识山里红,他们大多把山楂误称为山里红。

     山里红果子非常小,差不多只有山楂四分之一大小甘甜,小巧,易储存所以,若干年前,章古台人在深秋时节,家有青壮年的都要走很远的路,车拉马驮的去大山深处寻找山里红街巷里相逢会互问:你家今年能去摘山里红不?

     那年,来了一个德莫的亲戚,据说是母亲娘家的大娘。大娘此来,是要住在我们家卖她的山里红的。

     莫的山里红,是章古台最出名的山里红,也是最好吃的山里红。

     大娘身躯富态,说话嗓门很大,她在屋里如果冷不丁开口说话,我家屋外的大黄势必要“嗷嗷”的狂吠几声配合她。她平时不说话时就一直喘着粗气这病是东北老年女人最常见的哮喘病。

    大娘小气的很,把她那三大袋子山里红看管的特别紧,除了刚进门时示好的给我们每人一外,再都没拿出一粒给大家。

在那个饥饿、贫瘠的岁月,山里红,是我们见过的最好吃的水果胜过山杏二十倍。但是大娘不舍得给吃,说她卖了山里红要去看病的,她说这哮喘是能治好了的。可是我们真想趁其不在就窃取她一些。这是一种无法用理智去修饰的人类最愚蠢却又最现实的本能。

    母亲自然不许我们偷。她不停地规诫着我们不要吃姥姥的山里红,因为妈妈刚生了小妹才一个月,所以尽管她心猿意马的想要为我们去摘几兜回来,但虚弱的身体与小妹的嗷嗷待哺阻碍了她的行程,她答应我们明年一定给我们采摘山里红

    几天过去了,大娘的山里红口袋一日瘪似一日每晚回来的第一件事,必是坐在炕头认真地数着她那散乱的纸钱和硬币数完后,她则从裤腰里翻出卷了好几的灰黑色布包,将钱币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此后依旧拴在腰间。

    大娘用我家的一个茶缸去卖山里红,一缸一毛钱,一天准能把带的山里红卖完。三大袋子堆积如山的山里红,眼看着日渐矮瘦,我们心急如焚,却始终不情愿的信守着妈妈的训诫。

    那一晚,三岁的二妹没有吃晚饭,口齿还不太伶俐的她转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弱弱的跟我说了好几姐姐,我想吃一粒山里红。可是,我终究无能为力。

    掌灯时分,家里大人里外的忙着,这时二妹怯怯的站到我脚边,牵我的衣襟,我低下头看她,她展开小手心里赫然躺着两粒山里红她用细小的手指拈起一颗,示意我拿另一颗。这时弟弟在边上看着我,口水似乎比目光更直接,我几乎不被察觉的和他点头,他迅速从二妹手心里拿起那山里红放进嘴里。我蹲下来,抱住因营养不良皮包肉骨的弟妹,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肩上。

    第二天一早,大娘早早便起床离开了母亲追到山岗时,大娘风剧烈咳嗽看见母亲,她笑着说,你家孩子都是好孩子,大娘也没别的,在你炕底下给你留了三块钱,还有那半袋山里红不卖了,都给孩子们吃

    母亲回来时翻出炕席下大娘的留款:五块三毛六分钱。这是她卖山里红所有的钱,在那个年代可谓是一笔巨款。

    夕阳下的绵绵沙海是章古台无与伦比的美景红彤彤的山里红招摇整个秋季。

此后,每到深秋,我们必要挣扎着和妈妈一起去德莫采山里红,同时,也是要去看望母亲那个大嗓门的大娘。

 

娘心永牵远嫁女

 

吾乡有成规,生女当远嫁。

十一岁那年,远嫁大兴安岭的远房表姨回乡省亲,村里有闺女的人家轮流请人家吃饭。乡亲们是想让表姨把自家闺女也介绍到她那边出嫁现在想想,远嫁无非是因为贫瘠的生活人们考虑着嫁到他乡抑或能谋个好生活也不一定。或者远嫁本身,就是一种荣耀,是一种对于穷乡僻壤的逃离,是有本事的象征。

韶光渐远,成人之后的我也选择了远嫁。

当我回乡时,也仍然被家有待嫁女儿的人家轰轰烈烈的请吃饭。所以,七姑八姨来我家看望我的络绎不绝,都会跟我扯着不沾边的儿时故事,说我怎么怎么淘气,说我怎么怎么有出息,毫不隐晦的大嗓门的叫我乳名。一通寒暄之后,总会假装顺便说把我家谁谁你小妹子拉帮在你们那边找个婆家。

这次回乡,所有人里,来往次数最多的,当属宋大娘,我回来三天她来了三趟。宋大娘夫家姓宋,膝下无子,只有一女,这女孩自出生都未离开过她的妈妈,嫁人时宋大娘可不遂乡俗,自作主张给闺女招赘了一个女婿回来,只怕闺女嫁远了会受气,她曾经逢人就爱讲:自个身上掉的肉,穷富也要守着。

这天下午,我一个人歪靠在大炕上看着《山海经》,听见院子里母亲在大声和人打着招呼说:哎呀,她大娘,你来就行了,每次带这些东西干啥,咱家园子里都种着呢。

我一听便知是我宋大娘来了,她每来必带好吃的给我,说我是城里人喜欢吃家乡的瓜果,所以就是捎带颗西红柿也必不会空手而来。弄得我妈妈每次都会钻进自家园子里,挖空心思的给她踅摸点别样的东西带回去。

母亲把宋大娘迎进屋,沏了茶,她头发有些蓬乱,比前几年发福得厉害,明显苍老了许多。她跨着半个炕沿坐下,上下打量着我说:可比上次回来气色好呢,啧啧,脸也白了。

我噗嗤笑出了声,我说大娘,您过誉了

宋大娘愣怔了一会儿突然说闺女,你看我都来了这么些回了,我也一直不好意思问,你也不说,你倒是说说我家闺女在你们那边过的咋样啊好几年了也不说回来看我啊。

宋大娘说着撩起衣襟试泪,我傻眼了,直直的盯着我妈我妈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簸箕,拿起地上早就准备好的几颗红萝卜说:你该回去了,娟她爸可能找你哩,走,我送你。

许久,妈妈回了屋,眼圈红红的,我急切想问清其中的缘由。

我妈流着泪说,她家小娟前年得病死了,你大娘也就魔怔了,好一阵,歹一阵。我的眼泪哗决堤而出,母亲的心啊,有多疼。

曾几何时,我们抛却乡亲,抛却母亲,决然远嫁,谁知道母亲的心啊,远嫁也可,近居也妥,只要女儿安然,她便岁月静好。

吃罢晚饭,我揪着母亲陪我去看宋大娘,进院子的时候,宋大娘头发蓬松着脑后胡乱地挽着发髻,手上捏着个女儿家常戴的系有蝴蝶结的发卡,坐在井边发着呆。她的老伴儿拿个耙子在自家园子里搂着杂草,见我们进来,宋大娘几乎是扑着迎向我的,拉着我的手回屋,紧攥着一直不肯松开,我用另只手从母亲手里拿过袋子,打开来,说你看,大娘,这是你家娟子让我捎给你的大花外套,你看看,多好看啊。

宋大娘先是一愣,紧接着松开我的手,一把抱过了那件花袄,双手捧着贴在脸上,像是久别的女儿真的回来了,眼泪早已滴滴答答的跌落在花袄上。

 

父爱像阳光散溢心域

 

章古台曾是一片沙海,在我的记忆里,出门即沙,外出回家后必先在门外脱鞋倒沙方可进屋。那时候我们姊妹四个,一般都很少穿袜子。尤其夏季。因沙多的缘故,也因家境贫寒。

那时候的父亲,干活都很被动,也不会打理钱财,很少和家人聊天。每天一脸阴郁,像一片从早到晚都没有太阳的天空。如果偶然父亲跟我的哪个弟妹或者跟妈妈开句玩笑,家人们就会兴奋好几天。

父亲本不是章古台人家的孩子,他来自河北一座小县城,据说母亲五岁那年,因为家境贫瘠,便独自一人且行且讨饭,到了我姥姥家门外时饿昏在栅栏边上。于是姥姥收留了他。那年他十二岁。

后来姥姥给父亲找好了学校,叫他去念书,没想到父亲摇着头说:不能去,我去念书不成了白吃闲饭的人了?

父亲抱着放羊鞭死活不撒手,一定要去给姥姥家放羊。多桀的童年养成了父亲的孤僻与固执,也使母亲对他处处谦让。

有一年回家,父亲坐炕沿边上,沏了一大碗红茶哧喽哧喽地喝着,满脸笑容和我说:丫头,你别一直看书了,我和你说个事。他回身从炕毡下面摸出了助听器带上,说:我要买个电动汽车。这事我早听我妈说过,起初我是十分认可的。但母亲极力反对,她主要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父亲已是七十多岁,耳朵又不灵活。

父亲接着说:你就说行还是不行,不要说理由,我只要结果。

父亲对我是心里有底的,因为以前,我对父亲的任何要求都持同意态度的。可这次见我迟迟不回答,他警觉了起来,看了蹲在地上摘豆角准备做饭的母亲,又回头看了看我。父亲见此慢慢收回了笑容,重复说道,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看到他这样追问,我尴尬地说,我听我妈的。

父亲生气地说,我有钱,我也有用,我每天上山给羊割草,风吹日晒的,我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生气的结果是,父亲再也不正眼看我一眼了。每次回来,我其实忍着辛辣,每餐之前,必陪老父亲喝一杯。每次回来,虽不和父亲唠家常,却总在临走之前,把我多年漂泊而留给家庭的背叛和牵挂用留钱的方式表达。而父亲,看到母亲满脸笑意,虽然有些推拒地说着:“这哪能呢?每次回来都把钱留得光光的才走。”

章古台家户户培育樟子松,我妹也在家培育了很多。有一年,来了个陕西老客,要买三年生的,我家虽是两年生,但是外表看不明显,于是那老客下了定金,眼看要起苗子准备装车了,父亲知道了此事后,两只手叉着腰对我妈跺脚:你这不是坑人么?人家外地人来了不知道你自己家还不知道?向外摆着手:赶紧给人家退了去。母亲听后,只好作罢。

有天早晨,我早起了些,见父亲磨刀,就蹭过去搭讪:爸,割草去啊?

因为阻止他买车,父亲开始选择性耳背的不和我说话。他磨了磨,拿大拇指甲部分试了试锋刃,嘀咕着说:不行。继续磨。磨到满意了,拿块布左三层右三层的包好,放在水缸和墙的缝隙间。又找来一把,继续磨。磨了一把镰刀,一把杀猪刀,一把长把镰刀。

几天前,母亲打来电话询问春节回家之事,同时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不知道吧,人家你爸养的那些羊又卖了六千多呢。把六千这两字说得重重的。我说:那趁机叫我爸都卖了呗,那么大岁数还养啥羊啊?

我妈接过去说:你懂啥,他这辈子谁都不想亏欠,连他父母都不欠,还指望他欠你们的啊。

我妈一辈子,都护着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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