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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涛的作品

来源:中国西部散文网
作者:王文涛
发布时间:2020.12.05


王文涛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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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涛(1974-),笔名石夫,陕西省榆林市清涧县人。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中国散文诗作家协会、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当代校园文艺签约作家,入选首届榆林“青优”计划,中学高级教师。著有长篇小说《山村人家》《土城别传》《端午》。作品发表“中国诗歌网”“中国作家网”等网站、发表入选《三边文学》《西部文艺》《榆林新青年》《陕北》《油脉》《贵州文学》《中国青年诗选》《中国诗歌大观2015卷》《2015当代作家作品精选》《2016当代作家文学精品》《优秀作家作品精选》《中国当代诗人代表作名录》等刊本。

《路遥印象》获“纪念路遥逝世22周年征文”奖,《战争、城市和村庄》(组诗)获“清涧县纪念中国人民抗战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胜利70周年征文”三等奖,《端午》获首届“健康杯”全国散文、小说大赛三等奖。

 

 

十月初一?祭

 

“十月一日送寒衣”,曾经于我似乎只是一句话童话而已。

秋末,当那些各样的树叶儿红了、黄了、枯萎,而后渐渐地飘落的时候,“十月初一”——一种别样地感情也便渐渐地、深深地困扰了我;困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心:这,又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日?又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盛大的节日呢?

妻子的第三十九个生日,是她自己张罗着做了一盆儿“土豆儿炖排骨”、一碟子“醋溜白菜”,订制一个八十块钱的生日蛋糕,请来她至亲的人,在妻子开的小饭馆里庆贺了一回,我只是凑了一场热闹而已。妻子的生日,一个远在农村教学的丈夫,似乎就显得很是不怎么重要了——我充其量,就像是一个跑堂而已。

是怀着一种实诚的心,虔诚地祝福,为妻子祝福了她的这个生日以后,在秋末农村暖洋洋的阳光里,我向着初冬的日子走去的,是向着城里走去。

城市里,没有看见些许的阳光,城外沿河的柳树看上去很是憔悴,孤孤单单地像是缺少了谁的关爱,又像是谁惹她生气了,满脸全然郁郁寡欢,仿佛一个走失的孩子。街道里,阳光更是稀少,稀少又往往会让人觉得心疼,倒是拔地而起的高楼,看上去更加健壮挺拔,像一个又一个壮实的男人。

穿过楼们的缝线儿,在窄窄的街道上,我看到了冬天的脸,也看到了因为冬天儿冷了的行人的脸。透过楼们的缝线儿,阴郁的天空,也一下子好像窄小了太多,太多,以至于让我不能欢快地呼吸一回。

抬头望一眼城市的街,城市的天空,全然是灰灰的,是哀愁的灰色。看样子多半儿是要下雪了吧!

出门在外的大哥和三弟都不曾打过一个电话,问一句有关“十月初一”这个盛大,又或者只是一句童话而已的“节日”怎么过,好像这个节日与他们没有一丝半点儿的关系似的。我,不敢有一丝一毫要埋怨他们的念头儿,许是他们在心里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在默默祭奠,又做着祈祷吧!

没有阳光的清晨,城市是灰色的;没有阳光的清晨,城市是寡淡寡淡的,这个初冬的清晨,于我一个失去了母亲的人来说,该是在昨天就应该能察觉到的,该是在昨天半夜就一定能察觉到的。我清楚地记得,在昨天前晌,城市里已经开始下雨了,这是一种什么季节的雨?我一时还真不好辨认。像是春雨吧,显然要比春雨绵长;像是秋雨吧,又显然要比秋雨凉了很多,但我晓得她肯定还没有凝结成雪,因为这远远还达不到雪的硬度;因为她,还真不能掩埋我满眼的荒凉和孤独。

城市的街上,有警察在敬礼,也有遛狗的女人,像永远生活在春天里。

城市的街上,大红大绿是布质,或纸质衣裳,还有精致的帽子和鞋,还有花花绿绿的钱,白的元宝,黄的银元,迷乱了往来停留的男女。

走在这般繁华的城市街上,走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想起父亲一早坐在窗前床上的样子来。父亲平静地对我说,今天是“送寒衣”的日子,我要是去学校没时间的话前晌他去送?六十五岁的父亲,去年才做了左大腿骨折的手术,虽说手术很成功,虽说父亲的精神近来还好,但我这个做儿子的又怎么敢让他去给母亲送寒衣呢?没有犹豫,我笑着对父亲说,不要紧,学校我已经请过假了。我一会儿就打算给母亲“送寒衣”’去,而且在两天前我已经买好了五套“寒衣”。

我爷的坟是在四年前母亲上山两天后,从老家农村搬迁到城外的,就坐落在母亲的坟右上方,紧靠梯田根部。给母亲“送寒衣”,一定要给爷爷、奶奶准备两套。母亲没有兄弟姊妹,母亲离世以后每一次去祭祀,我总会代替母亲为亲爱的外爷、外婆尽一份儿孝道,自然这寒衣也得给他们准备两套了。和给爷爷、奶奶,母亲做祭祀有别的是,外爷、外婆的供品,和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钱儿,总是就地画一个圆圈儿,在圆圈里打一个“十”字,然后默念一番,算是尽了孝道。

走在这般潮湿的城市街上,定定地望着挤得满满当当的“寒衣”摊位,我总觉得缺少了什么——除过五套“寒衣”以外,真的就不再短缺什么了吗?

帽子,纸糊的拳头大小的帽子,有带舌头的,有瓜壳的,黑色的,灰色的,只是没有母亲戴的——摊主都说,帽子只有男式的,全市场也找不到女式的。鞋,只有二寸大小的样子,大红的、翠绿色的和黑色的,看起来还蛮精致的。帽子,一顶两块五角;鞋,一双一块钱,买两顶瓜壳帽子,买五双黑的、红的和翠绿色的鞋,离开热闹又有些杂乱的摊位,我这才又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仿佛一样一样置办齐全后,我就觉得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似的;仿佛只有这样,天上人间就会是一个祥和而幸福的世界,那快乐的时光就会一定属于像我一样的人了。

天,阴沉沉地,泛着一股儿又一股儿灰白色,是那种压抑而又沉重的灰白色。城外,国道上车辆稀少,也看不见多少行人;近处远处的山根本看不见多少绿色,满眼全是荒凉,是那种被灰白色淹没着的荒凉。

向左拐过低矮的爬河石桥,那河水也是呆呆地,是没有一点儿声响的。村落,静默在那一股儿又一股儿的灰白色里,和这河水一般像是在为谁做着一场祷告。

半山腰际,梯田地里那两棵柏树高大挺拔,呈墨绿色,在旷野里,在阴沉沉的天宇间,看上去很是显眼;虽是没有阳光下那样鲜活,那样动人,但于这样的日子里的确还是给了人一种鼓舞与力量。

已经下过了几回霜,母亲和我爷的坟头儿上,蒿草已经枯萎,有的静静地倒在那里,母亲和我爷的坟场四周荒草杂乱,期间,夹杂着一些红的白的塑料袋;期间,也大的小的酒瓶儿倒在地上,三年前亲手栽上的七棵侧柏,虽是矮矮的,但是都尽量地染着绿色、尽量地成长着。

坟场是寂静的,大山是寂静的,我并没有觉得孤独与弹怕,因为郁郁苍苍的大的柏树,和小的七棵侧柏是有生命的;因为我点着了红纸包装的鞭炮;因为我点燃了香——能嗅到香的香味儿,是一种特殊的香火味道,淡淡的又是暖暖的。

鞭炮噼噼啪啪,热闹在母亲的坟场,响彻在旷野,沟沟洼洼满是回声,亮而且辽远。在淡淡的烟火里,在浓浓的香味儿里,在五块整齐的青石组合成的供桌里,点着一套红色的精致的衣服,还有那双二寸长红鞋,和着纸钱的火霍霍地响着,“霍霍儿,霍霍儿。

我跪倒在母亲的脚下,磕一头,再磕一头,再磕一头,一番默念祷告后,仰起脸,脸上凉凉的——是秋末冬初的雨,带着些许初春的暖意,正柔柔地,密密地,浓浓地,绵绵地飘着、散着,散着、飘着。

 

 ——入选中国出版集团、现代出版社《2016当代作家文学精品》

 

 

虚构一场殇

 

 

虚构一场殇,许是绝世的;虚构一场殇,如梦似幻,真真假假;虚构一场殇,城市也该是支离破碎的。
                                                                                                                                                                              ——题记 



    不记得城市的模样, 也不记得是怎么来到这城市的;只记得城外荒草凄凄,同那城外的窑一起春去秋来;一秋一世,一世一秋,枯了原本青的草,也瘦了窑洞。

城外巷尾处,院墙破损, 土畔塌陷,荒草也歪歪斜斜;旧式窑洞仿佛也成了一种摆设,满眼望去,没有一丝的生机。得到到消息是,母亲命悬一线;得到的消息是,我们亲爱的母亲,她正在同死神抗争。

窑里空落落的,光线灰灰的。后窑地上,横着的简易床铺上,头发全白了的外婆、身形单薄的外婆侧身坐着。外婆的身旁,展展地气息奄奄地躺着我那得了绝症的母亲。外婆,灰灰的衣袖里伸出一双瘦瘦的手来;这一双手,正在满含着爱,抚摸着母亲赤露的肩膀、手臂和瘦到了极限的手,以及早已逝去了鲜活面容的脸。

母亲侧着脸向着窗,黑的长的头发遮着一些瘦小的脸,还有裸着的肩膀;母亲的脸是瘦瘦的,白白的,是那种叫人望一眼就伤心到骨头里的瘦和白。母亲的双眼是微微睁着的,不走近前细看,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的,而且眼角正挂着两颗忧伤的泪珠。

你妈她……她快要走了!外婆很是遗憾地望一眼浑身不挂一根儿线的母亲,奄奄一息的母亲,淡淡地又像是对着满窑里灰灰的光说,你妈她就要走了!

妈,妈你怎么样了?从来就不懂得一种离别叫生离死别的我,像是怕惊着了母亲甜美的梦似的,看着母亲低低地、轻而又轻地唤了母亲一句,接着就哭出声来,妈,你……你怎么了!

母亲,像是在下意识地挪动着左手,一下一下地挠浑身的痒,血丝就一下一下地渗了出来。母亲没有说一个字的意识,显然她不能回答我什么了。外婆,也像是失去了知觉,她只是不停地无意识地摇头,一下一下地全然是无奈,全然是疼痛。

救命,救母亲的命最是当紧的。兴许,城市里最好的医院能救母亲的命吧!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儿以后,和大哥借来一辆架子车,把皮包骨头的母亲轻轻抬上车。大哥在前,我在后,我们出了破损的院墙,走过塌陷的土畔,从巷尾向着城市小心翼翼地走去。

咔嚓——咔嚓——这当儿,一声轰响,是房屋倒塌城市坍塌的一声轰响惊呆了我们。接着是巨大的撕心的玻璃碎落的声响,哗啦啦,哗啦啦……这当儿,向着城市街口的上空显现出一幅形变的、巨大的画图来:蓝水晶一般的玻璃嘶嘶地正在断裂,断裂后又在迅速地合成,蓝水晶一般的玻璃上显现的是父亲的巨幅照片;这当儿,就听得一声响彻整个儿城市的一声呐喊,爸爸——爸爸——这一声呐喊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这一声呐喊正是三弟的喊声。

父亲,父亲他怎么了啊!

难道,难道父亲他——骇人的轰响,惊心的呐喊,房屋倒塌,城市坍塌迫使我又顾不得母亲了,我是使着浑身的劲,飞一般向着那城市的街口奔去的,爸爸——爸爸——

阳光下,城市的街口,早已被各式的车辆和各色的行人围了个严实;阳光下,城市的街口,只见围观的人群一个一个在指手画脚,却没人愿意搭把手。挤进人群,只见一辆绿色“出租”倾倒在路畔,只见穿着一身西装的父亲正倒在血泊里,而且是一动不动,气息奄奄。



荒院

 

直觉得,荒院里的魂薄若蝉翼。惊得那眼泪,跌落于寸把厚的尘土里。就惊醒了你千年的梦。

不是深秋,但确实又不是初春,也没有仲夏那旺盛的生命。因为,我没有看到一丝儿的绿意,也没有看到轻舞的燕子,也没有看到落叶什么的:这是怎样的一个荒院,这又是怎样的一座荒院!至今,我没法用文字把她刻画,而给你一副完整的画面;兴许,这对于一个喜欢文字,喜欢创作十多年的我而言,就是今生最大的遗憾,或者悲哀。

是一个苍老荒凉,甚至是绝望的村庄吧!又像是一个被上帝遗弃的村庄。因为,我的双眼从来没有见到过这般颓废,颓废到绝望的村庄。土坡,还是那道弯曲又弯曲的土坡。她保持着我最初的记忆,只是全然失去了记忆深处的绿意,以及鲜活而美好的生命;她,该是属于上帝遗落了的,风干了的村庄标本吧。

土坡上,厚厚的尘土依然寸把厚——不,不是的,半尺厚也是丝毫没有夸张的。土坡上,走着的年轻女子,双手紧握了车把,双脚使着足够的劲儿,低着头,弯着腰,要把那旧式自行车推到山顶上去。一步一步,那尘土就把她单薄的身影也一步一步埋了。

是两眼土窑的院子,院墙只保留着一个迹象,向谁证明这里曾经也热闹过,也有过人间热闹的烟火味,也有过鲜活的爱情和幸福甜蜜的生活。院子里,除过残损的横石片夹杂着泥切起的矮矮的墙的遗迹以外,满眼全是足够半尺厚的尘土,而且是白皑皑的尘土。

左面的那眼土窑,向来是闲置着的,满年四季总不见得有存活的迹象;木质的门,木质的窗户早已破损了,脱离了本来的位置,就那样呆呆地倒在窑口前,她像是要一生一世以一种倔强的姿势来凭吊这一个荒院似的。这个荒院,足足有着世界上最悲的那种荒凉与清苦。

这边的土窑,由于那土炕上还躺着一个人,一个真正的风烛残年的一个人,显得比起那闲置的土窑要更触目惊心,惊心到你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还有心的感知:这是怎样的一种荒,是怎样一种绝世的荒?

木质的门,木质的窗户,也是一样脱离了本来的位置,就那样木呆呆地倒在土窑前,像是要一生一世以一种倔强的姿势来凭吊这个荒院,凭吊那土炕沉沉睡着的人。

老人,真的算是世界上最老的人了。

她,面目枯瘦枯瘦的,头发是白的,是那种真正的银丝一般。左眼坏了,右眼是紧紧地闭着的,脸上没有一丝丝的活人的气息。面色犹如土炕上落着的尘土,身体一时间还不能发现——竟然消瘦到像一条蛇的状貌,只是展展地,平平地躺好在盖了尘土,风干的失了颜色的被子里——其实,那被子也只剩了尘土。

……这是我的声音,是发自心里的声音,这一声叫啊我是听到了。

你,来了……她,醒了。目光是极其安静的,气若游丝。

我泪流成河,紧紧地抱着她,我生命里不能丢失的人。

我肠子绞痛,是这一生从来没有过的悲伤与痛苦。

                          

四月,春来城外胭脂凉

 

相对于别的地方,比如沿海地区,陕北的春天来得较晚一些,要是下过一场薄薄淡淡的雪,下过一场蒙蒙软软的雨,陕北的春天还是来了;四月,春来城外,犹如谁家的新媳妇儿一般含着羞就来了;四月,春来城外,又犹如北方后生光着的膀子就亮了起来。

四月,春来城外,在农民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醒了;四月,春来城外,在农人“么儿么儿”的吆牛声中醒了;四月,春来城外,在后生们的呐喊声里醒了;四月,春来城外,在姑娘们的红衣绿裤里醒了。四月,春来城外,“麻麻草”泛着绿意活了;四月,春来城外,柳梢抽着软软的嫩嫩的绿亮了;四月,春来城外,桃花、杏花泛起了暗紫色的花骨朵,红了、粉了、白了。

四月,春来城外是那么意外,人们还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呢,竟然就悄悄地来了!

有诗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描写冬日落雪的绝佳意境,我倒更愿意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来描绘四月,春来城外那一坡、一山盛开的桃花、杏花、梨花。有人说,桃花、杏花、梨花开在城外一坡一山的像极了落雪;像极了一群又一群绵羊;又像极了粉的、白的大蘑菇,和粉的、白的云朵,……四月,城外春来,正是因了这粉的、白的桃花、杏花和梨花,许是才有了那“最美人间四月天”的惊叹吧。

没有了雨,也觉不到风声,又没有别的嘈杂,阳光呢暖暖地洒满窗户。挑花、杏花、梨花,妆扮了谁家的山坡?又缤纷了谁的世界?四月,春来城外,烟火丝丝缕缕,如泣如诉,行人三两个,匆匆!

像是受到了感染似的,我轻轻地推开窗户,望着对面满坡满山开得极粉极白的桃花、杏花和梨花,望着三三两两挎着篮子走在花下的人们,和那丝丝缕缕的烟火,还有黑色白色的蝴蝶在燃烧,听那似笑非笑,似唱非唱的哭声,我像是又犯了错的孩子,茫然了。

父亲的叮嘱,我是从来都不敢忘记的。

这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五个清明,和往年的清明一样(我总是在清明前要剪短头发),我总是洗漱停当,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然后有条不紊地收拾齐整香、纸钱,奠酒、烟花,以及红的绿的水果,再走出门,向着城外走去。

城外七里庄,向左拐过秀延河上的石桥,走一段硬化过的路面,踏着黄土路,一步一步向着那座熟悉的,甚至是亲切的大山半山腰走去,一步一步向着那两颗常年葱茏的古松走去,这当儿,满破满上的全然是开得芬芳的桃花儿、杏花儿,花下自然少不了有蜜蜂、蝴蝶,嗡嗡地闹着,欢快地舞着。

爬上一道陡坡,走过一整块儿开阔地,绕过两个较为陡峭的弯道,再向右走一段梯田地,荒草凄凄间,母亲的坟茔便一下子闪现在我的眼前。母亲坟头的土,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和四周的大地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了;母亲坟头的荒草,也和四周的荒草变成了一个颜色,灰灰的,凄凄凉凉的。母亲的坟茔两侧,是我三年前栽上的侧柏,在整条梯田地里显得很是精神;母亲的坟茔两侧,以及整座山上,全然是粉的、白的桃花和杏花,还有梨花,开得那叫一个绝美、动人。

点燃烟花,献上果品,焚烧罢香和纸钱,跪倒在母亲的脚下,默默祈祷一番,母亲的音容就仿佛和生前一样。烟火缭绕间,香、纸钱的味道扑鼻而来,是夹杂着桃花、杏花的芳香扑鼻而来。

那边,桃花、杏花和梨花掩映的坟茔间,有三三两两虔诚祭拜的年轻女人,是在一股一股的烟火缭绕间,又听得她们似唱非唱,似笑非笑的哭声,……

年年清明,花开花落花满天,今又清明,老了光阴老了容颜。念一句,日月如梭,春来城外胭脂凉;光阴匆匆,春来城外花开柳新。再望一眼那边桃花、杏花掩映间的图画,听一声似唱非唱,似笑非笑的哭念,我便转身急匆匆穿过梯田间弯弯的小路,向左一拐走下土坡,向着那一整块儿平地走去,向着满是春色的城里走去。

                         

母亲的葬礼

 

二狗,妈的病怕是不能好了。妈要是真的死了,你就再没妈了!

虽说我那年四十岁,虽说母亲确是癌症晚期,但对于母亲的话我很不相信:一贯很少得病的母亲,身体又好,她怎么就会去世呢?

那年四月十二日早晨,母亲经受不住病痛的折磨,最终还是走了。

六年来,母亲的话一直响在我的耳畔,是那样真实又是那样虚幻:二狗,妈要是死了你不要害怕,妈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母亲啊,她最终呢还是走了!六年来的真实证实了母亲的话就是真理:我真的再也没有母亲了。

初夏的那个早晨,阳光格外地好,洒在窗户上,洒在院子里,总让人觉得踏实,觉得幸福:毕竟患有后腹腔肿瘤晚期的母亲,又完好地度过了一夜。

阳光的确很好。不幸的是,母亲最终还是在九点十五分走了。在我的臂弯里,母亲的头向后微微一倾,再一倾,就永远地闭上了那双似乎早就失去生命迹象的眼睛。

母亲走得很平静。母亲走得很脆弱,又很恓惶。

母亲走了,拄着双拐的父亲摇着苍白的头,窑里院子里急匆匆乱了方向;母亲走了,窑里院子里出奇地静,仿佛我又听见了母亲的叮嘱:二狗,妈走了你不要哭,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好好照顾你爸爸,还有咱们的家。

母亲走了,我模糊着双眼,又哭不出声来。

母亲的葬礼定在四月十六日。

十五日前晌,吹鼓手一行七人走进了大门,一张方桌、两个凉菜碟子、一条香烟、一瓶烧酒安顿在靠右边墙根儿荒了的菜园子里,三声震天的炮响彻天空的同时,母亲的葬礼渐渐地拉开了序幕。

迎祭饭、迎帐、迎娘家、烧夜纸、撒路灯——在陕北,这些必不可少的丧葬礼仪一件一件,仔仔细细进行停当,当夜空的月亮格外地亮,格外地圆,星星也一颗一颗耀眼的时候,两眼石窑的院子又变得极其地静,静到令人伤心,令人牵肠挂肚。父亲,拄着双拐的父亲,又望一眼灵堂里母亲的棺木,又望一眼灵堂前挽着黑纱的母亲的遗像,低垂着花白的头,又唉叹一声“当当,当当”地走回了窑里。

大哥、三弟先后歪倒在床沿,或炕角睡去后,我又没有了一点儿睡意。

妈,你安息啊!

上香、烧纸、磕头,默念一阵,祈祷一番,望着母亲的遗像,望着母亲的棺木,眼泪就悄无声息地挂在我的脸上。白蜡烛的火苗一闪,再一闪,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笑呵呵的容颜,耳畔是母亲细细的叮咛。

陕北的气候向来早晚温差就大,三四月间更是这样,更可况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呢?越是到深夜,就越冷得厉害,甚至让人不能接受。尽管,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地劝说让我尽量不要喝酒,尽管我也因了喝酒不止一次地令母亲担忧,甚至受到过一些莫大的打击,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再清楚不过,过了今夜母亲是不会再回来了。许是为了避一避这深夜的清冷吧,我还是拧开了窗台上搁置的半瓶烧酒。

床上、炕上挤着父亲、大哥、三弟以及远路的亲戚,他们的鼾声是不间断的,他们的睡相难以描摹。地上杂乱到令人忧伤和心疼,茶几上、沙发上,到处堆放着衣物,以及母亲的葬礼所需用品。再望一眼闪着异样清辉的母亲的灵堂,和满院子的清辉,我坐在茶几旁的小登上,喝一口酒,不觉又流下了眼泪:唉,唉!

月光、星光把所有的亮洒向人间的各个角落,院子里的灯光、烛光也亮到了极限。这个夜,是银灰的世界,透亮的世界;是母亲的世界,我的世界。喝一口酒,再跪倒在母亲的灵前上香、烧纸、磕头,我的双眼又一次模糊了。

天亮了,最先是在父亲的拐杖声里亮起来的。大哥、三弟起来洗漱的时候,我用凉水擦一把脸,看一眼夜色褪净的天,看一眼亮着烛光、灯光的灵堂,我彻底清醒了:今天,母亲就要下葬了!

赶在太阳露脸前,拄着拐杖的父亲领料着大哥、我和三弟开始为母亲盛殓。

在棺材低端铺上麻纸,把几块黄表纸摆成北斗七星的样子,铺好麻和五色线,再铺上褥子,在褥子上铺上一元的纸币和大小不等的硬币,最后把母亲的遗体从水晶棺里抬到棺材里。

我们不忘把母亲手上的打狗饼,脚上绑着的红绳,口里含着的铜钱一一取了下来,把母亲遗体挪动着移正,把被子盖在胸口以下,放进毛巾和一些假的戒指,再拿些麻纸裹着柏叶充实棺材四周,最后把棺材盖儿合上,开始糊上麻纸算是盛殓罢了。

盛殓、收头以后,大哥扛着引魂幡背向母亲跪着,阴阳先生站在灵前,摇动铜铃,念着咒语准备出灵:……

随后,鞭炮礼花响起,吹鼓手长号鸣起,大哥从地上站了起来,弯着腰低着头,抱着母亲的遗像,扛着引魂幡走出了大门。同时,母亲的棺材被四个坟工扛着抬出灵堂,抬到大门外的卡车上,很麻利地捆绑着,像是在捆绑着一件什么物件儿。

大门外,白幡翻动,花圈舞动,一个老者点着了岁数纸和母亲生前用过的枕头,火焰立马就直直地窜向半空里。

乱乱阵阵走出大门,四五个年轻后生点燃鞭炮、礼炮,在前面开路,朝左面的巷子拐了过去。一块沉痛悼念字样的灵匾紧跟后面,接着是花圈纸货上下攒动,引魂幡、白幡满天飞舞。吹鼓手、灵车就缓缓地跟在后面,跟在这上下翻动的白色里,跟在这满天飞舞的纸钱里。

整条巷子里,先后很快就燃起了一堆一堆的柴火为母亲送行,这柴火和大门口点燃的枕头、岁数纸的烟火,以及鞭炮、礼炮的烟火直直地向半空里升腾起来——那是一种绝世的烟火,是为母亲送葬的烟火。

这烟火呢,在这样的一个早晨,看起来多么地令人不可思议,又多么地令人肝肠寸断啊!父亲本就花白的头发,在母亲去了以后,一下子又白了很多。这时候,他正拄着双拐站立在大门外的这一股股升起的烟火里。

挽着白色纸花的二十辆白色小轿车(车队),行至城南七里铺,向左一拐开过一座爬河石桥,在一片开阔地里渐渐地停稳当后,全部人都下了车,开始朝半山上母亲的坟地走去。

来到坟地,稍作休息,四个坟工、大哥、我、三弟以及众亲戚、朋友,打开卡车侧门,把花圈、纸货,一样一样从车上举起,放在空地上,然后再把母亲的棺材从车上抬了下来,放在坟墓前。

下葬——阴阳先生和灵前办事老者的吩咐下,我和大哥先跳下去爬进墓巷,四个坟工和众亲戚、朋友绑好绳子,将棺材慢慢地往墓巷里吊。

我和大哥在墓窑里面使劲往里拽,外面四个坟工往里推。把棺材完全推进坟窑里以后,等阴阳先生进到里面,用罗盘校正了方位,把用朱砂写着母亲生卒年月日的墓砖,安置在棺材边上的一个角落,再在棺材左侧一角点上长明灯后,我和大哥拿着柴草擦净棺材,倒退着走出墓窑,边走边用柴草把墓窑里的脚印擦掉。

走出墓窑,安排妥当后,等阴阳先生也出了墓巷,坟工就吊下一块石板将墓窑口封住了:母亲就永远地留在了里面。

填土——等到最后一个坟工打扫了脚印,爬上墓巷,这么喊一声,鞭炮声就响了起来,吹鼓手就吹开了。同时,铁锨、镢头就开始乱舞起来,黄土一阵紧似一阵地倒入墓穴。众人停住了手里的铁锨、镢头,阴阳先生一手扶着引魂幡的杆子,一手摇着铜铃铛,站在坟墓一边,口里念动咒语,开始招母亲的魂魄入土为安:……

只见大哥背对着跪在墓穴旁,不得回头去看。

……雷氏……先生念到母亲名讳的时侯,将引魂幡上写着母亲名讳的纸条撕下丢入墓坑(意为魂已入内),此时,坟工又加紧了往墓坑里填土,很快把阴阳先生丢下的纸条埋住了。大哥回头大哭,我、三弟、妻子她们哭成一片:妈……

听老人们说,只有这个时候的哭声母亲才能真正听到。

墓坑填起后,堆成馒头状的坟圪堆,刨一棵上好的蒿草栽在母亲的坟头,插上丧棍,撒上五谷,浇上水,阴阳先生安好饭床(供桌)与土神,灵前办事的老者上了香、烧了纸,大哥、我和三弟,妻子她们跪在坟前磕罢头。等众亲戚烧罢纸,我们将那白幡、花圈和纸货堆在母亲坟的一旁,一把火点着了:白幡、花圈和纸货烧着、烧着、烧着……就见那火光一股一股地直直地冲向半空里。

透过这一股一股的火光,我似乎看见母亲的身影正在缓缓地跟着这火光向半空里远去,直至天的尽头。

从住院到出院回家,三个月零一天后,头发多半儿花白,孤独无奈的母亲,在立夏后的第十二天早上,静静地永久的躺在了这大山深处。

灰烬,白幡、花圈、纸货的灰烬,还在噼啪噼啪地细碎地响着,声音是那样地诡异,又是那样地骇人!

坟地,是静的;草,是静的;树,是静的;山,是静的。城里,一片儿灰白,是孤寂的那种灰白。

看样子要下雨了,往回走的路太漫长、太艰难,太艰难又太漫长了。

母亲的葬礼,从昨天前晌吹鼓手一行七人走进院子渐渐拉开序幕到我们亲手用黄土把母亲埋在墓穴里,基本进入尾声。最后的丧葬礼仪,就是在城北的大酒店诚心诚意宴请酬谢所有参加母亲葬礼的亲友。

后晌四点钟的样子,等拄着双拐的父亲被大哥扶着进了酒店,等亲友们基本聚齐后,总管向厨房喊一声:开席——并把两瓶烧酒、一条香烟,以及一块红被面儿笑着递到酒店主事人的手里。接着,糖果烟酒、凉热碟子、全鸡全鱼、丸子炖肉、菌汤甲鱼汤,一样一样先后摆满了一张张带转盘的圆桌。

酒过三巡,菜品五味,酒店门外的铜喇叭、架子鼓正在劲头儿。身着重孝的大哥和我给每一位亲友斟酒、磕头后,宴席在继续,期间还夹杂着划拳,或者酒曲儿的声音;铜喇叭、架子鼓在继续,调子时而缓时而急,时而高时而低,或压抑沉稳,或激情高涨。

宴席散场了,铜喇叭、架子鼓收场了,亲友们或悲或喜,或脸膛通红,或歪歪斜斜一个一个离开后,母亲的葬礼就正式结束了。

城北的大酒店一下子静了,整条街也暗了下来,犹如空旷的山野一般孤寂。父亲收拾好酒店剩余的糖果烟酒,被大哥扶着坐进车里离开酒店后,我和三弟,妻子她们也开始往回走了。

家,就在城外。母亲走了,我很难想象没有母亲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黄昏时,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着,抑郁又沉闷,孤寂又忧伤。

大门外的巷子是寂静的,院子是寂静的,是那种空旷的寂静;窑里虽是已被父亲简单收拾过来了,但看上去不免还有一些杂乱。母亲的遗像就挂在木隔右面的正中,脸上的笑容是幸福的、永恒的。

面对母亲脸上永恒的笑容,坐在床沿的三弟第一个哭了,哭声是低沉的、沙哑的,是伤心的、无助的。大哥点着一支烟,闷闷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是木讷。

三弟,你不要再哭了。妈已经下葬了,她也不希望,唉……劝说三弟不要再哭的时候,我的眼睛满是泪水。不得已,站在门外时,我看见头发花白的父亲弯着腰,拄着双拐正站在雨里。

母亲的葬礼的确已经结束了,又似乎还在进行着;母亲的葬礼啊正泡在雨里,雨下得正大,满眼灰白,满眼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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